長輩們在電話裡提及那位表姐。表姐如今住在深山裡,屋前有一片稱不上田園的農地,聽說坡度極陡,根本不適合農種。屋子有著大片落地窗,整棟房屋全以木材建造,勉強蓋在坡上,地基只以幾根粱柱支撐。可想而知,最怕的便是颱風侵襲,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對外通訊全靠一支手機。

一支手機,是表姐自己的。獨自帶著二個學齡期的孩子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。二個男孩,哥哥帶著弟弟,得沿著產業道路往下走,上學;往上走,回家;一趟都得二小時。四條小小的腿,很可能不知已反覆疼痛了多少回。

「妳這樣颱風季節時很危險啊,趕快搬下山吧」、「就算不為自己,也得為二個孩子著想」。但表姊的魂魄像是不知被幾次元的空間吸走了般,無論如何就是得待在這塊以五百萬買來的山林地上,覺得山林裡濃重的濕氣是養育孩子的最好環境、覺得沒有鄰居可互相照應的深山裡,是拉拔孩子最安全的地方。

表姐就讀知名大學外文系,留過洋,在一群孩子中是數一數二的頂尖,或許也曾經揹負著父母親遠大的期待,而如今從姑丈與姑姑巨大的失望來揣測,那樣的期待無可量度。與表姐相差十來歲,曾坐在她的腿上,擠在前座,姑丈帶著一車的孩子去后里騎馬;而我才被抱上馬背就哭得呼天搶地,表姐則在馬場外聲聲喊著「最後一圈了、最後一圈了」,我這才忍住被放在龐大動物背上的恐懼,硬是繞完最後一圈,因為淚水,眼裡盡是表姐模糊的溫柔身影。

我在台北,表姐在高雄。後來表姐去了美國,我還是個小學生。表姐回台灣,北上借宿,我好樂意把房間借給她睡,也好樂意把書桌讓出來給表姐答答答的敲打字機,打著一連串看不懂的英文,在門邊靜靜看著她敲打字機的背影,她好專注而我好羨慕,一個備受長輩稱讚的好孩子就是這樣吧,隨時都可以吐出一連串英文,桌上永遠一疊原文書。

即使當年,我不知道表姐留美時發生了哪些事。但是當她某天帶著一位從未見過的男子踏進我們家,這才知道表姐結婚了。何時結的婚?連姑丈姑姑都不得而知。又更後來,男孩們相繼出生,人生看來都在平順的軌道上,甚至看來還有這麼一點超出預期的美滿。

即使當年,我不知道表姐的婚姻發生了哪些事。但是當她獨自一人帶著二個男孩來按門鈴,說:「不好意思,社區停水了,想借一下浴室。」身旁沒有那位我只見過一次面的男子,二個調皮的男孩互相打鬧著,而表姐有疲憊的神情,遞上二包自種的薄荷葉,「可以泡茶喝哦。」薄荷葉沁透鼻腔,聞來讓心舒暢通透,婚前的表姐,就差不多有如薄荷葉吧,相處起來極為自在又舒坦。

在那二包薄荷葉之後,再次得知消息,就是母子三人已遷居深山。

這是一個極為重視成績單的家族。數十年過後,這個家族依然重視著每一個成員的人生成績單。在眾長輩眼中,表姐這會兒沒過關。以致於連續好幾年,我沒有她的音訊;偶爾在重要年節裡,才聽聞大人們在電話裡說起。我世俗,無法百分之百認同她遠離塵囂的選擇;我膽小,無法全然支持她住在山裡是安全的決定。或許她是有勇無謀,也或許是她真的哪根筋不對勁,硬是要在眾長輩聲聲苦勸裡逆向而行。

我不太知道在極為陡峭的坡上,表姐該種些什麼來為母子三人飽餐一頓;也不太清楚,二個男孩在課後缺少玩伴的生活裡,會不會埋怨他們的母親;或許一向是模範生的表姐,只不過是拿出勇氣向家族證明,喝了洋墨水,不一定得要有預期的華廈,甚至可以沒有美滿婚姻,沒有名車,沒有亮眼的工作,這會兒瞧瞧這樣的人生,該有幾分。

一百分。

只要妳不遇到山崩土石流,大家都願意打上一百分。

當年只不過繞了三圈馬場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表妹,自小學到高中,沒有哪一次的成績單能在姑字輩的眾親戚跟前上得了檯面;果爺家後代又系出教師,一頓數落自是無法免;然年幼的我,依然吃了秤鐵了心,說不把考試放在心上,就是不放在心上;仍舊穿著紅白拖,在果爺家前的溪畔晃呀晃,貓在腳邊閒步,尾巴輕拍我的小腿肚,輕巧又溫柔,這樣的人生多美好。

或許表姐如今在深山裡,也嚐到像貓尾巴拍到小腿肚這樣的幸福。

這樣想起來,表姐妹這一點倒是挺相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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